门口那串湿脚印,是凌晨三点被我发现的。
我起夜去厨房喝水,刚把灯按亮,就看见玄关的灰色地砖上,一直延伸到卧室门口,印着一排清晰的水印。鞋码和我一样,左脚略微内扣,跟我平时走路的习惯一模一样,连脚后跟磨出来的半月形缺口都像是从我脚底原样拓下来的。
可那时外面正下着大雨,而我整晚都睡在床上。
宋槐还没醒,侧脸陷在枕头里,呼吸很浅。我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生出一种很荒唐的念头——如果不是我出去过,那就是他半夜把另一个“我”领进了门。
这个念头恶心得我胃里发冷。
我们住的这栋楼很老,楼道墙皮一到梅雨天就起泡,晚上声控灯坏一半,走廊像一截被泡发的骨头。住进来三个月后,我总会听见半夜楼上有拖拽东西的声音,像有人拽着一只装满水的麻袋,一阶一阶往上挪。宋槐说是顶楼维修,别多想。
我没吵醒他,只调出门口监控。
进度条拉到凌晨两点十四分的时候,我的手忽然顿住了。
黑白画面里,电梯门慢慢打开,一个女人从里面走出来。她低着头,头发湿得一缕一缕贴在脸侧,右手提着一把黑伞,左肩的睡衣领口被雨打透了,贴在锁骨上。她走到门口,抬起脸,对准指纹锁按了拇指。
那张脸是我。
我把画面放大,连呼吸都忘了。镜头有点噪,女人的嘴唇发白,眼下青得厉害,像泡过冷水。门开的一瞬间,她偏头朝监控看了一眼,眼神空得像没醒,又像已经醒得不能再醒。
然后她进屋了。
那一刻,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低鸣。我回头看卧室,宋槐还在睡。我喉咙发紧,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段被人偷偷剪断的时间里。
第二天早晨,我把监控视频给宋槐看。
他沉默了几秒,替我把粥吹凉,才低声说:“你可能又梦游了。”
“又?”
他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,垂下眼,把勺子放进碗里:“车祸以后,医生说过你可能会有短暂的记忆断层。前几次你也半夜醒过,我以为最近已经好了。”
他说得太平静了,平静得像早就准备过这套解释。我盯着他拿勺子的手,指节修长,手背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,忽然想起我好像从没问过,这道疤是怎么来的。
那天下午,我去物业调电梯监控。
值班的老保安眯着眼看我,神色古怪:“姑娘,你最近是不是总去天台?”
我一愣。
“前几晚都看见你上去,雨那么大,也不打伞。回来脚下全是水。”他指着屏幕,“喏,就是这个点。两点十四。”
屏幕上的我从十二楼上到顶楼,停了十五分钟,再坐电梯回来。没有别人,只有我。
我问他:“我上去做什么?”
老保安摇头:“谁知道。就是每次回来都跟丢了魂一样。对了,上周你还问过我,十四楼那道封起来的铁门能不能打开。”
这栋楼没有十四楼。
或者说,电梯面板上没有十四楼。老楼早年为了避讳,把十四层改成了设备层,不对住户开放。可我在那一刻很清楚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轻轻动了一下,像一根埋得很深的针,终于在潮湿里露出了一点尖。
晚上宋槐洗澡时,我翻了他的外套口袋。
我在最里面摸到一把很旧的黄铜钥匙,钥匙牌上写着:B-14。
地下室储物间的灯坏了大半,一路走进去,空气里都是灰和潮气。我找到 B-14,门锁转开的一瞬间,霉味和铁锈味一块扑出来。我打着手机灯,看见角落里放着一把断柄黑伞,一件洗过很多次却仍泛着暗褐色印子的白色睡衣,一只摔裂屏的旧手机,还有一个透明文件袋。
文件袋里是一张身份证。
照片上的女人是我,名字却不是。
徐静。
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新闻剪报:
“本市一男子坠入设备井身亡,警方初步排除他杀。”
死者姓名那一栏写着:宋澈。
我蹲在灰里,盯着那个名字,手指一点点发冷。宋槐从没提过自己有弟弟。
我把旧手机充上电,屏幕亮起来时,里面只剩下一段没命名的录音。
前面全是风雨声,重得像有人把整盆水泼在楼板上。随后是男人粗重的喘息,夹杂着一句含混不清的话:
“你跑不掉,徐静。”
再后来,传来我自己的声音。
不是尖叫,也不是求饶。
那是一种被逼到头以后,反而静下来的声音。我听见自己说: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真让你死。”
紧接着是闷响,金属刮擦,男人骤然断掉的呼吸,和很长很长的一阵回音。像有什么人,从很深的地方一路摔了下去。
我扶着墙站起来的时候,手机灯照到储物间角落的一张合照。
照片里,宋槐站在中间,旁边是一个和他眉眼极像的年轻男人。照片背面写着:
阿澈,生日快乐。
我脑子里那根针终于整个拔了出来。
那晚不是车祸。
我本来叫徐静。宋澈追了我两年,在我提出分手后,开始蹲我公司、跟我回家、复制我家的钥匙。那天大雨,他把我堵在设备层的铁门前,手里还拿着我丢了半个月的那条项链。他说他只是想让我听话,说爱一个人总得付出点代价。
我记得他伸手来抓我脖子,记得我把伞柄狠狠砸到他脸上,记得他后退时踩空,整个人消失在那口黑井上方,像一截被雨水冲断的木头。
我也记得,最先冲上来的人不是警察,是宋槐。
他站在铁门外,看着井底,脸白得像纸。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,他半天都没动,只问了我一句:“是他逼你的吗?”
我点头。
他没有报警。
他把我从那层楼带走,替我改了住处,改了名字,甚至替我保管起那晚留下的所有东西。他对所有人说我是他出了车祸的女朋友,要静养,要忘事,要离人群远一点。
他把他亲弟弟的死,和我的后半生,捆在了一起。
宋槐回来时,我还坐在储物间地上。
他看见我手里的剪报,脸上的血色一寸寸褪下去。很久之后,他才轻声说:“我本来想等你自己慢慢忘干净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他站在门口,外面的感应灯一明一灭,光落在他眼底,像潮水一下一下退过去。
“因为他该死。”他说,“也因为……那天你站在雨里发抖的时候,我没办法把你也一起交出去。”
我问:“那你每晚删监控,也是因为怕我想起来?”
他嗯了一声,又摇头。
“不是只怕你想起来。”他看着我,声音低得几乎要散进潮气里,“我是怕你想起来以后,终于看清我是什么人。”
那晚我没有回卧室睡。
我一个人坐在客厅,把所有监控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凌晨两点十四分,电梯门打开,那个浑身湿透的“我”从里面走出来,站到门前时,忽然停住了。
她没有立刻开门。
她先抬头,看了监控很久。
然后,她对着镜头,极轻地动了一下嘴唇。
前面几次我都没看懂。可这一次,我把声音开到最大,又把画面放大到满屏,终于辨认出那两个字。
她说的是——
对不起。
我不知道那句对不起,是说给井底死掉的人,还是说给替我活到今天的宋槐。
我只知道,第二天早晨,宋槐出门前俯身亲我的额头,像过去每一个平常日子那样温柔。而我在他转身的时候,忽然完整地想起了录音里漏掉的最后半句。
宋澈坠下去之前,我说的不是“你再往前一步,我就真让你死”。
我说的是——
“宋澈,我早就想让你死了。”
门关上的那一瞬间,我抬头看向玄关上方黑着的摄像头,第一次明白,这间屋子里最像鬼的,不是半夜回家的那个影子。
是已经全部想起来,却仍然决定继续把日子过下去的我。